2021年1月18日 星期一

無聊研究系列: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三)走向帕米爾高原

 上接:(二)阿富汗北越興都庫什山脈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_9.html

5.    活國至昏馱多城 

《大唐西域記》:「(活國)東行百餘里,至瞢健國從瞢健國東踰峻嶺,越洞谷,歷數川城,行三百餘里,至訖栗瑟摩國東西十(千)*餘里,南北三百餘里。」(*《校注》稱不同版本有作千,也有作十,以下論證應為「十」)

活國至訖栗瑟摩國路線

從活國東行第一站瞢健國,《校注》稱應從「今日之KhanabadTalaqan一帶求之」,衛星地圖檢索得Khanabad附近有地名Bu’in,與瞢健似有對音關係,距Kunduz 2530公里,玄奘「百餘里」與公里數比例約為5,在先前的47之內。 

8  瞢健國至訖栗瑟摩國  (衛星立體圖像,大致向東望)

下一站訖栗瑟摩國,《校注》定為Kishm,今地圖名Keshem(或Kishim),由Khanabad至此路程110公里,玄奘「三百餘里」與公里的比例約為3,大抵此段道路易走,玄奘心中的里數會比以前山中偏低。從Khanabad東行,離開綠洲後借用Khanabad河谷橫過一道廣闊山嶺,再穿過稍狹峽谷,進入Talaqan(或Taleqan)綠洲時視野豁然開朗,故有「東踰峻嶺,越洞谷」之說,當時綠洲內大概有多個居民點,反映「歷數川城」之說,此處「川」字作平地的意思,此後繞過山腳循乾枯河谷上山,跨過不高的分水嶺後,進入Kishim河谷綠洲,河谷呈長條形,南北長50公里,東西最寬約二至三公里,以比例數6換算,得三百里與十多里,與《大唐西域記》配合,但必須在以上提到的「千」與「十」兩個版本之間選取「十」。 

《大唐西域記》:「踰山越川,行三百餘里,至呬摩呾羅國,東谷行二百餘里,至鉢鐸創那國。」 

從訖栗瑟摩國起,玄奘進入了地勢險峻的興都庫什山脈,只能倚靠河谷前行,《校注》稱鉢鐸創那國即今巴達哈商Badakhshan地方,範圍包括今阿姆河主要支流噴赤河(Panj)和另一支流Kokcha河兩個流域上游,「其城在今法札巴德Fayzabad之東」,由於沒有更多資料,就以Fayzabad作為鉢鐸創那國都城位置標記在衛星圖上。

 Keshem出發,循Keshem河順流北行至與Kokcha河匯合處,復循Kokcha河谷溯流而上,北行約60公里,後轉向東在河谷中走約40公里到Fayzabad(圖9),呼應「東谷行」描述,前後兩段的距離比例為32,玄奘前後兩段為「三百餘里」和「二百餘里」,比例正好一樣,這段路長約100公里,對應玄奘的五百多里,里與公里數比例在56之間。途中的「呬摩呾羅國」按距離比例應在河谷拐彎處,在衛星圖中搜尋,只有無名小村落。

9  訖栗瑟摩國至達摩悉鐵帝國路線

 《大唐西域記》:「從此(鉢鐸創那國)東南山谷中行二百餘里,至淫薄健國從此東南,喻嶺越谷,峽路危險,行三百餘里至屈浪拏國從此東北,登山入谷,途路艱險,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國在兩山間東西千五六百餘里,南北廣四五里,狹則不踰一里,臨縛芻河昏馱多城,國之都也。」 

Fayzabad開始,上溯Kokcha河谷大致轉向東南,配合「東南山谷行」之說,「二百餘」加「三百餘」即五百多里去到河谷最南位置,地圖標記今地名Zebak,對應屈浪拏國位置,路程110公里,里數與公里數比例約為5,途中經過的淫薄健國按距離比例在衛星圖中查看,相信對應今Baharak,是山中較大片的綠洲,衛星立體圖像顯示,從這裏上溯Kokcha河,河谷在相對高聳山脈中變得狹窄,與「踰嶺㙎谷,峽路危險」配合。

 河谷在Zebak拐彎轉向東北,符合「從此東北」之說,接近河的源頭,谷狹路陡,故有「登山入谷,途路艱險」之說,到了盡頭跨過不高的分水嶺,進入噴赤河Panj上游河谷,文中提到「縛芻河」,顯然玄奘充分掌握地理資訊,知道眼前的河流(噴赤河)連接到遙遠的阿姆河(即縛芻河),到此玄奘已經穿越興都庫什山脈,進入了帕米爾高原。 

此處是今阿富汗和塔吉克的邊境城鎮Ishkashim(其他拼寫有Eshkashem和塔吉克語的Ishkoshim),位於達摩悉鐵帝國西端,注意「帝」字只是標音,不是說這是個強盛的帝國,該國沿着狹窄河谷中向東伸延成長條狀,與文字描述匹配,是古代絲綢之路主要通道之一,現代稱為瓦罕走廊,北側屬塔吉克,南側屬阿富汗和有較寬闊沖積平地,相信玄奘在河的南側行進,去到都城昏馱多,即今Khandud,對音關係保留了一千多年,屈浪拏國至此路程約110公里,玄奘稱五百餘里,兩個數字比例約為5

下接:(四)東渡帕米爾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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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9日 星期六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 (二) 阿富汗北越興都庫什山脈

上接 (一)古印度至今阿富汗中部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html 

4.    迦畢試國至活國

 《大唐西域記》:「至大雪山婆羅犀那大嶺行經三日,方至嶺上 下望諸山,若觀培塿,贍部洲中,斯嶺特高,其巔無樹,唯多石峰,攢立藂倚,森然若林,又三日行,方得下嶺,至安呾羅縛國 山阜連屬,川田隘狹。」

 《法師傳》:「法師辭發,東北行一踰繕那,又至瞿盧薩謗城與王別北行 復經七日至一高嶺,嶺下有村可百餘家養羊畜,羊大如驢,其日宿於此村,至夜半發仍令村人乘山駝引路,其地多雪澗淩溪 至明晝日方渡陵嶮 明日到嶺底尋槃道復登一嶺,望之如雪,及至皆白石也。此嶺最高,雖雲結雪飛莫至其表,是日將昏方到山頂 山無卉木,唯積石攢峯,岌岌然如林笋矣法師從西北下數里有少平地,施帳宿旦而進,經五六日至安怛羅縛婆國。」

 「大雪山」即今興都庫什山脈 Hindu Kush,將阿富汗分為南北兩部分,玄奘回國必須跨過大雪山,「婆羅犀那大嶺」當指興都庫什山脈橫亙迦畢試以北的一支,最直接走法是從Bagram 北上通過著名的山口 Salang Pass,但是根據兩本著作的描述,他走了迦畢試國東北方的Khawak山口,路線比較迂迴,相信因為海拔較低,冰雪造成的艱難較少。安呾羅縛國是山中綠洲,《校注》稱即今Andarab,有顯著對音關係,位置與文字記載吻合(下詳)。

 

3      迦畢試至安呾羅縛國路線

《法師傳》稱迦畢試王陪玄奘向東北走了一踰繕那(即一天路程),瞿盧薩謗城對應綠洲邊緣今 Golbahar 附近,距離約30公里,這裏是興都庫什山脈山腳,與王告別後,玄奘進入 Panjshir 河谷繼續向東北行進,同等速度則兩天便抵達離谷口約60公里的鄉村 Pukh,加上隨後一天過嶺(見下)符合「行經三日,方至嶺上」描述,《法師傳》的「七日」應是有誤。反覆檢視衛星立體圖像,顯示這一帶山嶺向北一面是連綿的陡峭山崖,配合「唯多石峰,攢立藂倚,森然若林」乃《法師傳》「山無卉木,唯積石攢峯,岌岌然如林笋矣」之說,只有 Pukh 附近可以循小溪河谷上溯至稍為圓順的山脊,過後有稍緩的斜坡下山,是唯一可通行的山口,即 Khawak 山口。

4      Khawak 山口地形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東南

 《法師傳》仔細講過山行程,包括半夜登山,沿着河谷走得見溪澗有冰凌,天亮後穿過山口頗險但相對圓順的山脊(即所謂「陵嶮」)下山,山中宿夜後「明日」走到谷底,經過盤曲的山路再上石頭白色的山嶺,過山脊後下行數里在細小平地紥營過夜,以衛星立體圖像展示這個過程,白色山嶺一如文字所述,而過此嶺後西北下坡一公里左右剛好有一片溪畔平地(北緯35°32’45” 東經69°35’52”),亦與描述非常貼切。

5      走過 Khawak 山口行程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東北

 此後循小溪峽谷下行,接上 Doshi 河往西到位處山中綠洲西側今 Andarab一帶,農田受地形所限呈條狀分布,符合安呾羅縛國「山阜連屬,川田隘狹」的描述。此段行程約30公里,山中崎嶇,用兩天走過亦算合理,即過山口後三天完成,與「又三日行,方得下嶺,至安呾羅縛國」吻合,此句中的「嶺」指 Khawak 山口。

 《大唐西域記》:「從此(安呾羅縛國)西北,入谷踰嶺,度諸小城,行四百餘里,至闊悉多國 山多川狹,風而且寒 從此西北,踰山越谷,度諸城邑,行三百餘里,至活國。」

 《校注》定活國為今阿富汗昆都士 Kunduz,位於昆都士河與 Khanabad 河匯合處,是當時西突厥吐火羅(玄奘稱覩貨邏)地區長官駐地,玄奘往印度時曾停留一段日子,昆都士位於Andarab 西北偏北方向,最簡易走法本應是繼續沿 Doshi 河西行至今Doshi,折向北接入昆都士河上游,順流而下,途經縛伽浪國(今 Baghlan),玄奘往印度時曾經此地,但是《大唐西域記》談回程時沒有提縛伽浪,顯然不採此途,因此在判斷玄奘的路線時,必須剔除會經過 Baghlan 的路線,反覆檢視衛星立體圖像及考慮到路途應該盡可能在河谷穿行,加上闊悉多國「山多川狹」的形容,以下解釋可行路線只剩一條。

 《大唐西域記》說離開安呾羅縛後走向西北,但是這個方向全是群山,無路可走,「西北」顯然有誤,關鍵在「入谷踰嶺」四字,即是說先走入河谷,後過分水嶺。從Andarab向北走有一河谷,但約40公里左右便需向西折向縛伽浪國,不符合上面提過的限制。圖6展示唯一合理路線,即是走向東北,進入 Doshi河支流河谷,在不遠的源頭處跨過不高的分水嶺,進入一個南北走向的河谷,北行可直達群山北方邊緣,因此相信文本中的「西北」應是「東北」之誤,估計有人刊印《大唐西域記》時,覺得活國在西北方,玄奘沒有理由先走向「東北」而改為「西北」造成錯誤。

6      安呾羅縛國至活國路線(注意北方向右)

北上途中經過幾個狹長的山中綠洲,有南北向,也有東西向,配合「山多川狹」描述,應是闊悉多國地域,《校注》指闊悉多今稱 Khost(注意:此Khost不同入阿富汗境不久經過的阿薄健國的 Khost),而地圖查得這個地區今名 Khost Wa Firing,名稱之首 Khost 與闊悉多有對音關係,因此玄奘走此路線殆無異議。

出山後是荒漠地,向西北方向沿Bangi 河(即Darya-e-BangiDarya是河的意思)行走最宜,順利到達活國 Kunduz,這段路與後一句「從此西北」配合。從安呾羅國至活國,全程約200公里,依《大唐西域記》所說,為「四百餘里」加「三百餘里」,總數作800里算,比例約1公里兌4里,與之前的17有分別,不過一則玄奘的里數以直覺估計,二則山中行走迂迴曲折,公里數也只能算是約數,所以我們只要留意比例的高低範圍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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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6日 星期三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 (一)古印度至今阿富汗中部

 (疫症肆虐,不能到處跑,因作無聊研究,在人造衛星圖片中描繪唐代玄奘法師印度學佛後回國的路線,篇章頗長,分段上載,讓大家也可嘗試在電腦衛星圖片中突破蝸居,遨遊古今中外。) 

1.    簡要

 公元643年(唐貞觀十七年),玄奘法師向印度戒日王道別回國,途經今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在阿富汗東北進入興都庫什山脈,登上帕米爾高原,進入今新疆,繞行塔里木盆地南緣,在敦煌回歸唐境,公元645年(貞觀十九年)春返抵長安。

 玄奘回國走的路線相當大部份在山嶺中行走,與往印度時主要走在絲綢之路上的城市之間,有很大分別,以往單靠歷史文獻推論玄奘回國路線,是不可能的任務,本文以衛星圖像信息補充前人的研究,希望把部分路段的路線劃得相對精細,並以衛星圖像方式展示提供直觀的信息。

 2.    方法

 本文的原始參考是玄奘和辯機合撰的《大唐西域記》,記載玄奘往來印度的歷程,季羡林等花了極大氣力考據中外眾多典籍,推論書中所提地名對應的外文名字及位置,記在《大唐西域記校注》(註1),以下簡稱《校注》,對於斷定玄奘的行程有重大貢獻,可惜他們沒有當今互聯網上的浩瀚地理信息,無法確定個別國、城的方位,在地形比較複雜的地區難定行走路線,留下了一些空白。

 閱讀《大唐西域記》需要留意一點,記讚篇說明:「書者,親遊踐也,舉者,傳聞記也」,即是有用「行」字的國家玄奘親自去過,只用「至」字則只是聽聞的資料,不少書籍忽視此點搞錯了玄奘的路線,包括《校注》書末的附圖。

 另一重要參考是《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註2),以下簡稱《法師傳》,是玄奘弟子慧立撰的傳記體著作,為玄奘的行程提供了額外信息,有助推斷部分路線的具體情況。

 本文利用了最新網上的衛星圖像,從太空看山脈、河流、植被、農耕、城鎮、道路,以及從現代地圖取得當今的地方名稱,對比《大唐西域記》、《校注》和《法師傳》的描述,推斷和敲定各國、城在衛星圖片裏的位置,至於旅途走在山脈之中的部分,考慮到歷代旅者會憑累積的經驗,選定配合地形和相對容易行進的路線,一般會選用河谷穿越,本文藉着反覆檢視立體衛星圖像,劃出較貼近地理環境的推斷路線。

 3.    出印度境至迦畢試國

 《大唐西域記》:「復此(伐剌拏國)西北踰大山,涉廣川,歷小城邑,行二千餘里,出印度境,至漕矩叱國 國大都城號鶴悉那 從此北行五百餘里,至弗栗恃薩儻那國從此國東北,踰山涉川,越迦畢試國邊城小邑,凡數十所。」

 首先說明,玄奘時的「印度」包含今巴基斯坦地域,《大唐西域記》明確指玄奘從伐剌拏國走西北方向穿越山脈「出印度境」,《校注》定伐剌拏國為今巴基斯坦國Bannu,《大唐西域記》稱伐剌拏國當時役屬迦畢試國,玄奘離開當時的印度進入了今阿富汗國,北行去到迦畢試國,《校注》稱古地名為Kapisi,亦作Kapisa,即今阿富汗中部城市Bagram一帶大片綠洲,該地東部現劃歸Kapisa省,顯然「迦畢試」名字傳承一千多年至今。

 《法師傳》:「如是二十餘日行至呾叉尸羅國 又西北行三日至信度大河 法師乘象涉渡 法師與迦畢試王相隨,西北行一月餘日(。)至藍波國境,王遣太子先去 王與法師漸發 自此復正南行十五日往伐刺拏國禮聖跡,又西北往阿薄健國,又西北往漕矩吒國,又北行五百餘里至佛栗氏薩儻那國,從此東出至迦畢試境。」

 《法師傳》為行程提供較多資料,玄奘離開古印度途中經過呾叉尸羅(《大唐西域記》稱呾叉始羅,今巴基斯坦Taxila),三天路程約60公里抵信度大河(今印度河 Indus River)南岸,乘象渡河,在北岸與迦畢試王會合,其後行程資料較多但有點撲朔迷離,《校注》稱「以這段記載的順序行程、方向和實際的地理相對比,頗為費解」,以下嘗試梳理出一些頭緒。

1      呾叉始羅至迦畢試路線

  呾叉始羅至印度河距離約60公里,即玄奘每天約走20公里,從此往藍波國(《大唐西域記》稱濫波,今阿富汗Laghman省),距離二百餘公里,應該只需十多天,《法師傳》卻稱用了一個多月到「藍波國境」,不合情理。消除矛盾的方法是作以下理解:(一)「一月餘日」是指迦畢試王陪伴玄奘同行回本國「都」的時間,而「都」根據《校注》是今Bagram,(二)抵達藍波國境,王遣太子先經藍波直接回國籌備歡迎之事,(三)王和玄奘「漸發」,走了一條迂迴的長距離路線,「自此南行」的「此」就是與王子分道揚鑣的「藍波國境」。就文字而言,於「一月餘」後斷句,可以解開多年來的謎團。

 注意到《法師傳》提到藍波國時多了「境」字,我理解為只到了其外圍,位置可定為《大唐西域記》所載古國健馱邏的都城布路沙布邏,《校注》定為今巴基斯坦國白沙瓦 Peshawar,玄奘當年前往印度途中曾經此國,以及稱其已衰落多時和役屬迦畢試國,因此可視為隣近藍波國(同樣附屬迦畢試國)境內,如果我們把往迦畢試的迂迴行程以此地為起點,則《法師傳》所記就完全配合地理形勢,以下詳述。

 從渡印度河處經 Peshwar 南下至伐剌拏國,《校注》定為今巴基斯坦有對音關係的 Bannu,距離約270公里,依《法師傳》說用了十五天,每天稍少於20公里,與先前速度相若。

 漕矩叱國都城鶴悉那,《校注》定為今阿富汗境有對音關係的 Ghazni,位於 Bannu 西北偏西,兩地隔了廣闊山脈,仔細觀察立體衛星圖像及參考現今道路,玄奘離開 Bannu 後,應先循西北方向河谷上山,經過山中高原綠洲 Khost,對應《法師傳》提到的阿薄健國,再溯流而上,去到山脈西側分水嶺高點,順山勢下坡走到 Ghazni,全程約300公里,《大唐西域記》說「行二千餘里」,1公里約為玄奘七里,與一般說一公里兌約兩唐里有很大分別,以後我們會再看這個比例。

 Ghazni「北行五百餘里」所到的弗栗恃薩儻那國,《校注》稱「學術界就此國方位問題尚無定論」,其都城也「方位不明」,從Ghazni 出發北上,基本上走在隱約的河谷之中(圖1),以1公里兌七里計算,弗栗恃薩儻那國當在 Ghazni 北約80公里附近,衛星圖片所見,此處有一片稍大綠洲名 Baraki Barak,名字裏的 Baraki 與「弗栗恃」有彷彿的對音關係,相信即該國所在。

2      弗栗恃薩儻那國至迦畢試路線        注意:北方向右

Baraki Barak 出發,循河谷下行,方向大致為北偏東,與《大唐西域記》的「從此國東北」吻合,沿途有小型綠洲數處,穿越一些小山嶺後進入今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地區,原是喀布爾河滋潤的綠洲,衛星圖片所見灰色是城市化的結果,從喀布爾往 Bagram,衛星圖片可見一條由從山脈東流的數條小河滋潤的綠色走廊,走這段路要翻過一些小山嶺和重複跨過小河,沿途有數個小綠洲,過程配合「從此國(按:弗栗恃薩儻那國)東北,踰山涉川,越迦畢試國邊城小邑,凡數十所」的描述,至於上引《法師傳》最後一句「從此東出至迦畢試境」,對照《大唐西域記》之「從此國東北」,疑「出」乃「北」之誤植

 由渡印度河處至迦畢試國行程約800公里,以每天走20公里計,需時40天,與「一月餘日」配合,至此玄奘低達今阿富汗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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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3日 星期三

從天文台獲奬談到不應過度倚靠顧問公司


香港天文台開發的流動應用程式「我的天文台」,獲世界氣象組織頒發「公眾天氣預報和資訊 - 資訊內容」類別的國際天氣應用程式獎,並在「專業應用程式- 天氣預警」類別獲得榮譽嘉許(註1),是香港的光榮

 

 

香港天文台今次獲獎,反映部門的歷史傳統,靠自己員工的科技力量,解決困難、提高水平、改善服務,舉例說,1960年代香港天文台自製衛星雲圖接收器,是美國以外第一個接收和應用衛星雲圖的地方,1980年代自製太陽能自動天氣站,安裝在香港境外水域的黃茅洲,並且定時以無線電方式把資料傳送返香港,一年只需要檢查兩次,打贏當時中國入口但短時間內失效的全部外國自動天氣站,成為全中國第一,2000年代研究以激光探測機場範圍的風切變和納入航空警報服務,成為全球首創,同期研制即時天氣預報系統,2008年到北京在奧運現場與先進國家系統比拼,近年更輸出技術到多個國家支持他們的天氣警報服務。 

香港天文台不倚頼收錢的「顧問公司」,而是自己動手解決問題,員工經常自我突破,掌握新知識、新技術,交出新成績,除了技術水平提高,還把服務多元化、精細化,幫助市民解決他們的問題,技術成果多次取得專利,甚至出口到其他國家,在自身技術力量的支撐下,香港天文台成為全球眾多同行的學習對象。

多年以來,始終不能明白,其他政府部門為甚麼不能像天文台一樣培養自己的科技力量,而是重複地聘請收錢的過江龍「顧問公司」,去解決其實政府應該自己最有能力處理的問題?

長時間甚麼都「外判」,長時間倚靠「顧問公司」,尤其不是扎根香港但長期在香港賺錢的「顧問公司」,政府人員會因為沒有動手做實務,逐步流失專業能力和科技能力,最終政府人員連監督和控制「顧問公司」的能力都丟失,以致「顧問公司」坐大,目中無人,沙中線工程出現嚴重事故,卻無人需要負責,就是一個突出例子,最不幸的是市民,無端需要承擔巨額的金錢損失,可惜政府似乎仍未甦醒過來,繼續大筆公款供養搵錢至上的過江龍「顧問公司」。

香港有充分的科技力量解決自身的問題,香港應該看得起自己,不應再事事求教於所謂「顧問公司」,盲目倚靠「顧問公司」的時代,是否應當來一個了結?

 

1     香港天文台網站,2020年12月23: 天文台在世界氣象組織首次國際天氣應用程式比賽中獲勝


2020年12月12日 星期六

人工島:香港工程師學會踩過界犯錯和忘掉本行


最近立法會財務委員會討論人工島研究撥款時,香港工程師學會由會長署名提交了意見書,踩過界就不熟悉的氣候和海洋課題發言,搞錯科學,又只講眼前所見,忘掉香港大型基礎建設工程一向以二百年為設計視野,既違反專業團體行為規範,也涉嫌專業不及格和誤導立法會。

工程界位高權重人士不是第一次犯同樣錯誤,2018年某外資顧問工程公司高層人士為了推銷人工島概念,聲稱颱風海浪只有約兩米,以及指海浪不會轉彎,甚至沒有盡責審查,漏了人工島位置實測海浪超過5米的紀錄(註1),結果暴露不懂海浪科學和疏忽專業責任的狼狽相,不料歷史重演,工程師學會本身重蹈覆轍,今次問題更嚴重,牽連整個工程界的專業聲譽 

意見書第10段主題是海水淹浸人工島的威脅(註2),提到市民對氣候變化和風暴潮的關注,卻只以2018年颱風山竹一例為依據,突出「錄得最高風暴潮為(天文潮以上)2.35 仍低於現時填海土地一般高於「香港主水平基準面」(簡稱PD6 米的水平」,立法會議員都是忙人,沒有時間詳細鑽研,見到「2.35米」遠少於「6米」,以為沒有甚麼危險就放心通過撥款,很不幸文字遊戲令立法會議員誤會了 

香港工程師學會這段段文字,踩過界談屬於氣象和海洋專業而不是工程專業的內容,結果在氣候變化和風暴潮兩個話題上,犯了基本科學錯誤,又涉嫌略過關鍵信息,必須加以糾正。


錯誤與遺漏

第一點,意見書提到了「氣候變化」,而海水上升是必然後果,民間主要就是擔心這個問題,意見書卻隻字不提海水上升的幅度,有兩個可能:一是沒有氣象常識,不知海水上升:二是故意遺漏,以免議員擔心。我以前寫過,在不防「萬一」也防「百分之一」的前提下,我們必須預防本世紀海水上升1.5(註3)。

第二點,意見書寫了「(天文潮以上)2.35米」,等於明知風暴潮是疊加在天文潮之上的東西,但是卻不把潮水高度加風暴潮得出真實水位,才跟填海土地高度比較,只提出「2.35米」跟「6米」比較有兩個可能:一是不知(天文潮以上)是甚麼意思,二是有意不加上去,令人減少對危險的警覺。

上面兩點裏,可能性反映工程師對氣象和海洋不熟行犯錯,可能性則反映故意貶低海水淹浸危險,後果是立法會議員誤會,不知危險,總之不是好事。


計算可能最高海水水位高度

香港的天文潮最高水位是PD以上2.55(註6),山竹過後,天文台指出香港很幸運,2.35風暴潮沒有在潮漲時出現,但是從防災角度看,我們不能假設香港永遠幸運,必須防禦兩者時間重疊的高水位,即是應該準備對付(2.35 + 2.55 =PD+4.90的高水位。 

讓我們把氣候變化引起的海水上升因素加入考慮,上面提到需要預防本世紀末海水上升1.5,即是如果山竹再來,到時我們要對付的水位是(4.90 + 1.5 =PD+6.4,高於現時填海土地地面高度

填海造島是為了讓人民安居,市民買樓當然希望子孫可以永享,政府不可能只顧本世紀,由得以近萬億元建成的人工島下世紀被海水淹沒,我以前的文章解釋(註3),2200需要預防海水上升5.1,如果到時山竹再臨,要對付的水位是(4.9 + 5.1 =PD+10.0遠高於現時填海土地高度!

以上討論還未計算颱風帶來的湧浪,雖然某工程師聲稱人工島只有約2米海浪,但是交椅洲曾經量度過5米以上的大浪(註1),事實上山竹過後,整個香港面向南方的海岸滿目瘡痍是海浪強大破壞力的明證。大家見過山竹期間杏花邨的慘況,應該知道海浪不得不防,因此建人工島時,高度不能只填到預見的海水高度,還要預留數米頂住海浪登陸


基礎建設工程200年視野

香港大型基礎建設工程的設計一向採取200年的視野,例如市區排水幹渠系統,設計標準是200年一遇的極端降雨情況(註4),斜坡的排水系統也一樣,土力工程處甚至已經針對氣候變化制訂了調整極端雨量的指引,應用在未來的工程設計中(註5),填海興建巨型人工島不可能採取低於排水系統的標準,必須有200年視野,預留空間應付海水上升。

工程師學會在意見書中只提一個山竹例子,就認為足以形成專業意見給立法會參考,完全不提200年內的極端海水高度,是粗疏到不能再粗疏的做法,偏離工程界安全為主和穩重為本的健康傳統,更嚴重的是意見書遺忘了香港執行多年的防禦200年一遇極端情況的基礎建設工程標準,意見書第10段內容顯然遠低於工程專業水平


工程師學會為誰服務?

不知道工程師學會向立法會提交意見書時,有沒有通傳或徵詢會員?如果有的話,應該有醒目的會員提醒學會相關事實,意見書不致於犯下兩個基本科學錯誤:忘記氣候變化帶來海水上升、忘記把潮水高度加到風暴潮,以及忘記所有工程師都知道的200年設計標準。從事實結果看,學會大概沒有通傳和徵詢會員,這樣的話,學會憑甚麼向立法會發出令人相信代表整個工程界(而科學錯誤)的意見書呢?究竟學會在為誰服務?

如果不幸真的建了6米高的人工島,地產界將有空間大展拳腳獲取利益,但是在氣候變化的影響下,海水勢必上升,將來每隔一定年份便需要進行工程,加高海堤上防禦海水上升的「萬里長城」,這樣會保障工程界未來永續有工開,但是島上居民卻要永續交「工程保護費」,恐怕連住在其他地方的香港市民也需要永無止境分擔保護人工島的工程費用。

工程師學會是否為了支持地產界在人工島上的利益或保障工程界未來永續有工開,過度積極遊說立法會興建6米高的人工島而放下了科學和工程專業?也不管大眾市民的福祉?

 

香港的選擇

與其無緣無故在大海中央建一座需要不斷投資加強防禦的人工島,為甚麼不在已有的陸地上,選定將來不受海水淹浸威脅的土地建屋,給人民一個安枕無憂的家?

人家島國怕海水上升亡國,我們偏要自己造一個等待淹沒的島?是否沒事找事做,與天鬥氣,遺禍未來的世代,要永續交工程保護費?

 

1     《草雲居》,20181015日:海浪不懂轉彎?顧問搞錯了!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18/10/blog-post_15.html

2     HKIE, 16.11.2020: Letter to Finance Committee, Legislative Council.    https://www.legco.gov.hk/yr20-21/english/fc/fc/papers/fc-let20201126a-e.pdf  10.  The HKIE is aware that there are safety concerns among the public on the susceptibility of the artificial islands to storm surge arising from climate change.  In fact, the location of the proposed artificial islands is not in an open sea and therefore the impact of tide and storms is expected to be similar to the other islands of Hong Kong.  It is worth mentioning that the maximum storm surge (above astronomical tide) induced at Quarry Bay was recorded as 2.35 metres during the time when Typhoon Mangkhut hit Hong Kong in September 2018 which is still below the height of the current reclaimed land formation which is in general 6 metres above the Principal Datum.  Furthermore, well proven engineering techniques such as building higher sea walls or placing wave breakers or planning a wider leisure promenade along the seafront would be some of the feasible measures to address these concerns on wave impact.

3     《草雲居》,20181030日:要防海水會升多高 - 香港和人工島的世紀考慮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18/10/blog-post_30.html

4     渠務署網頁(20201212日覽閱):防洪標準  https://www.dsd.gov.hk/TC/Flood_Prevention/Flood_Prevention_Strategy/Flood_Protection_Standards/index.html

5     土力工程處  20181023日:Updated Intensity-Duration-Frequency Curves with Provision for Climate Change for Slope Drainage Design  (技術指引第30號,只有英文版)  https://www.cedd.gov.hk/filemanager/eng/content_427/TGN_30_2.pdf

6     香港的天文潮的水位是從「海圖基準面」 Chart Datum 算起的,每年的最高數字是2.7米(近年的潮汐表印證),但是「海圖基準面」比「香港主水平基準面」低0.15米,因此最高數字換算為 PD+2.55 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