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7日 星期一

無聊研究系列: 丘處機西遊之西渡蒙古初稿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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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0/02/blog-post_82.html


7.     「鎮海城」至青河

《西遊記》:「(八月)八日 傍大山西行西南約行三日,復東南,過大山,經大峽,中秋日抵金山東北,少駐,復南行,其山高大,深谷長坂,車不可行 乃命百騎挽繩縣轅以上,縛輪以下,約行四程,連度五嶺,南出山前,臨河止泊,從官連幕為營,因水草便,以待鋪牛驛騎,數日乃行」

這是《西遊記》的文字最難與地理方位配對的一段,描述丘處機離開鎮海城後跨越金山即今阿爾泰山脈,終點是阿爾泰山脈西南的新疆青河縣(見下),而該地與「鎮海城」幾乎同一緯度,但是原文三次提到「南」字而完全沒有「北」字,是走不到青河縣的,顯然文字有誤!經過細心雕琢「傍大山西行」之義,復在衛星圖找尋「大山、大峽」,以及注意到「金山東北」的描述,我認為原文「西南行」合理,但「東南」應修改為「西北」(這是寫地理文章很容易犯的反向錯誤),這樣的話,中秋時的位置便會符合在「金山東北」的描述,這裏離鎮海城三百多公里,走了八天,平均每天約40公里,與烏蘭巴托至長松嶺段接近,數字合理,再應用先前的選線原則為「連度五嶺」找適宜路線(見下),圖28展示全程擬定路線。

28        鎮海城至青河
 最初三天走向西南,是順着天然坡度從漏斗底爬上頂,三天時間與距離相稱,遇上一列向西北伸延的連綿山脈(即所謂「大山」),「傍大山」山腳行走是最優選擇,所謂「西行」是在「傍大山」的前提下講的,因此跨過山脈北端稱為「過大山」,山後正好有寛闊「大峽」,過程與修改後的文字完全配合,來到金山山腳時維中秋,位置應在北緯47°14’ 東經92°2’ 附近

金山地勢複雜,藉簡約文字推斷路線頗為艱難,但是考慮到馬車需盡量在河谷行走,以及理應避開金山最高部份,經過反覆觀看立體衛星圖像,得出一條跨過五道分水嶺的路線,充分利用大致東西走向的天然河谷,除了第二道分水嶺外,其餘相對好走,雖然未必完全是丘處機當年走過的每一里路,但是也許相去不遠(圖29)。

29      立體衛星圖像展示跨越金山擬定路線
15標記經過的五個分水嶺,右下方是冰雪高嶺
以第一道分水嶺為例,過金山路途以此山脈山勢最為嶙峋,但是可以利用溪流河道穿越(圖30),現今道路也採用了這條路線,過山後的路段配合「復南行」一句。

30        跨越第一嶺衛星立體圖像,大致向南望
「復南行」之後遇上「其山高大,深谷長坂」,配合跨越第二嶺的情況,先循溪流河谷「深谷」北行穿過山區,然後折向西走頗長的下山斜坡「長坂」到下一個河谷(圖31),這段路線現今沒有道路,丘處機經過時也不能行走馬車,只能靠馬隊吊起懸空上溯河谷,下山則要縛緊車輪以防俯衝下山,這是丘處機整個西遊行程最艱難的一段,此後過第三、四、五嶺有東西向河谷方便行走(圖32)。

31        跨越第二嶺衛星立體圖像,大致向南望
32       跨越第三、四、五嶺路線,北方向上
過了第五嶺行程接就接上青河支流源頭,順流走下河谷,在今新疆青河縣附近接上青河主流,這裏的流向正南,出了稍狹的山口,便離開金山的崇山峻嶺(圖33),又有寛闊濕潤平地供人馬駐紮休養(圖34),正好符合「南出山前,臨河止泊」及「水草便」的描述,注意青河過山口之後折向西南,「南出」兩字用得十分巧妙,讓後人可以準確地訂定「臨河止泊」具體位置(北緯46°35’ 東經90°20’。過山用了「四程」即四天,至此丘處機西渡蒙古的行程完成,日期為中秋後四天,即八月十九日。

33       離開金山下山路線,注意北方向右
34       從「臨河止泊」處回望來路
模擬立體衛星圖,大致望向東北偏北

總結

丘處機四月十七日離開斡辰大王帳,八月十九日抵達青河縣「臨河止泊」,用了四個月,途中走過蒙古東部的草原,先向西北後向西南迂迴穿過杭愛山山區,再迂迴走過西部乾旱地區,然後跨越阿爾泰山脈,完成西渡蒙古之旅,由於旅途涉及山中盤旋行走,部份距離難以準確計算,粗略量度全程累計約三千公里,至此丘處機已進入今新疆,準備接上傳統的絲綢之路,此後的旅程容易得多。

在重現丘處機的行進路線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地發現《西遊記》的文字精錬準確,以最少的文字點出行程中的關鍵位置,使後人得以揣摩和反演當年的路線,令人對前人的觀察和敍事能力深表敬佩,此外丘處機出發西渡蒙古時已經73歲,以當年的簡單馬車長途跋涉,以及經歷不同生態環境而安然無恙,是不小的奇蹟。

鳴謝
本文部份插圖採用的衛星圖片底圖源自Google網站,謹此鳴謝。

參考
1     《草雲居》,201871日:丘處機西遊全程概覽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18/07/blog-post.html
2     《草雲居》,20162月至3月:丘處機見成吉思汗(上、中、下)
3     草雲居》,201928日及10日:丘處機西遊之北上蒙古(上、下)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19/02/blog-post_8.html
4     《新譯長春真人西遊記》  顧寶田、何靜文注譯  三民書局  2008
5     《中華人民共和國分省地圖集》  中國地圖出版社  1995
6     Yamaguchi, H., et al., 2009Archaeological Research of the Khitai Dynasty’s Balgas City Ruins – Cultural Heritage On the Steppe, Using GIS.  22nd CIPA Symposium, October 11-15, 2009, Kyoto, Japan.   [Chintolgoi balgas的經緯度:47º52’30.70”N 104º14’47.15”E]
7     Kradin, N.K., et al., 2014: Emgentiin Kherem, A Fortress Settlement of the Khitans in Mongolia.  The Silk Road, 12, 89-97.
8     部沫若主編:《中國史稿地圖集》下冊   中國地圖出版社  1990
9     Mongolian New Agency, 27 March 2017: Remains of god statute unearthed from Chinhai ruins.  https://montsame.mn/en/read/129357


無聊研究系列: 丘處機西遊之西渡蒙古初稿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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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窩里朵至「西有海子」

《西遊記》:「七月九日,同宣使西南行五六日,屢見山上有雪 及升高陵 又三二日,歷一山高峰如削 西有海子。」

19   窩里朵至「西有海子」
此程路線見圖19先談「西南行五六日」,離開窩里朵後,上溯鄂疊爾河來自西南的支流,河谷盡處跨過分水嶺下山後横過另一河谷,隨即進入丘陵地區,根據馬車必須避免過多上高落低的原則,詳細多角度觀看Google立體圖像後,在「西南行」的前提下擬了丘處機的路線(圖20),離開丘陵地區前走過的山頭海拔相對最高,配合「升高陵」說法,”A”標記下高陵後估計位置(北緯48°2’ 東經97°47’)。

20   「西南行五六日」路線,立體衛星圖像,大致望向東北
 《西遊記》行文簡約準確,出了丘陵地帶後不再講「西南行」,顯示地形限制了馬車行走方向,「又三二日」違反一般前小後大通則,加上之前「五六日」,表明強調第八日即七月十六日)到達「西有海子」附近,「歷一山高峰如削」的「歷」字反映用了較長時間在「山」的外圍經過,這段路線以先前的原則加詳細立體圖像觀察擬定(圖21)。

21   過高陵後到「西有海子」,立體衛星圖像,大致望向東北

《西遊記》的注釋指「高峰如削」為杭愛山之高峰鄂忒孔蓋爾峰(今譯鄂特岡騰格里山 Otgontenger),其西有湖,與「西有海子」匹配,據此定山行八日後所到之處於圖21標記 “E” 位置(北緯47°41’ 東經97°17’),從離開「高陵」處 “A” “E”的路線上,連接 “B” “E”有兩條通道,“B-D-E” 段有雪山擋路,因此選了 “B-C-E” 段,從 “B” “E” 兩處都能見到 Otgontenger,相距大概一天有多路程,兩天都見到山峰對應「歷」字,從窩里朵到“E”粗略約200公里,平均每天25公里。圖22是從 “E” 處向東望的模擬衛星立體圖像,圖23Otgontenger放大立體圖像,可見「高峰」真的「如削」。

22   “E” 東望模擬立體圖像
23  「高峰如削」立體圖像
6.  「西有海子」至「鎮海城」

《西遊記》:「南出大峽,則一水西流,雜木叢映於水之陽 夾道連數十里 ... 西南過沙場二十里許 又五六日,踰嶺而南,至蒙古營宿,拂旦行,迤邐南山,望之有雪七月二十五日,有漢民工匠絡繹來接翌日阿不罕山北鎮海來謁」。

此段目的地《西遊記》沒有講名字,但是日本學者根據名為「鎮海」的蒙古官員來謁一事,稱其為「鎮海城」(註8),本文暫時採用(但是鎮海的主要駐屯地是否此處可疑,將來有機會再寫),日本學者通過考古工作訂定鎮海城在今蒙古國Sharga(北緯46°16’ 東經95°16’),其位置與《西遊記》行程描述的行進日數非常配合(見下)。

24   「西有海子」至「鎮海城」     U:烏理雅蘇臺
七月十七日離開「海子」附近宿地,沿着河谷蜿蜒向西到今烏里雅蘇臺(Uliastai)接上寛闊河谷,拐向南方走出兩邊有山脈的峽谷「南出大峽」,接上「一水西流」即扎布汗河(Zavkhan)上游,往前走河的南面是沙漠(即「沙場」),丘處機應該在有利馬車行駛的北岸向西南方向行進(圖25),在沙場最窄處渡河和橫過沙漠,此處闊度約10公里,與「二十里許」相符,高分辨率衛星圖像又顯示約25公里長的西南方向河道淺灘上長有樹叢(圖25),與「雜木叢映於水之陽」及「夾道連數十里」吻合。

25   「西有海子」至沙場     U:烏理雅蘇臺
26   河道淺灘上長有樹叢
衛星顯示一道山嶺位於「過沙場」以南60公里右左,若「又五六日,踰嶺而南」從七月十七日起計,理解為二十一日在此嶺之北,二十二日抵達此嶺之南的蒙古營,由「海子」至此距離為200公里之譜,平均每天稍多於30公里,二十三日起行走入下陷如漏斗的盆地,途中經過衛星圖片所見一道有雪山脈,配合「迤邐南山,望之有雪」(圖27)。二十五日到位於漏斗底部的「鎮海城」(Sharga),這裏比周邊低近一公里,廣闊範圍的地下水向下滲透來到這裏成為泉水冒出,造就乾旱荒漠中的綠洲和宜居之處,丘處機在這裏會見了蒙古官員鎮海,休息了十多天才再上路。

27   前往鎮海城路線  三道山脈(A, B, C)包圍了下陷的盆地 ,隨後的行程會提到左方的「大山」




無聊研究系列: 丘處機西遊之西渡蒙古初稿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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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石河至窩里朵

《西遊記》:「山行五六日,峰迴路轉,林巒秀茂,下有溪水注焉,平地皆松樺雜木 尋登高嶺,勢若長虹,壁立千仞,俯視海子,淵深恐人」。

13       石河至窩里朵路線概圖
丘處機渡過石河繼續行程前往窩里朵(成吉思汗皇后的行官),這段走在群山之中,沒有現代道路,但是我們知道他走西北方向,而窩里朵位於「其水東北流」之處,據此窩里朵定在鄂疊爾河Ider)河谷今Ikh-Uul,途中必須跨越石河與鄂疊爾河的分水嶺,而且丘處機以馬車代步,原則上應該找最短途徑過嶺,在山中盡量循等高線行走減少上山落坡,以及利用相對平坦的河谷行進

選定入山之處,「峰迴路轉,林巒秀茂」是重要信息,以高分辨率衛星圖片在渡河處附近搜索,找到一列形狀獨特的小山脈(圖14),幾個扁圓山頭交錯排列,爬坡上山之後馬車要在其中繞圈才能保持差不多的海拔高度,仔細觀看立體衛星圖像定出廻轉路線,山脈北坡是茂密樹林,東北方山下是平原,高分辨率圖像可見溪流和樹叢,配合「林巒、溪水、平地、雜木」的形容,又發現山腰有一處二百米見方的遺蹟,可能是以前的驛站(待考,圖15),種種跡象顯示這裏是蒙古驛道進入山區的驛站,位置剛好監視河谷兩端和長松嶺上來的驛道,有很高軍事價值。
  
14       渡過石河後的登山路線

15       懷疑驛站遺蹟                            
16       分水嶺制高點望向西南模擬景像
「尋登高嶺」,意思是隨即走上分水嶺高處,衛星圖像顯示分水嶺由多個圓拱形的山頭組成,雨後彩虹是圓拱形,「勢若長虹」十分貼切,藉着Google地圖的立體功能,可以模擬從這個制高點望向西南的景像(圖16),與「壁立千仞,俯視海子」匹配。其後行程丘處機隻字不提,一下子跳到「(六月)二十八日泊窩里朵之東」,也許馬車登山勞累致病而停了記錄,這部份的路線推斷如下,馬車盡量走水平路線,因此過了分水嶺之後大致走在樹線邊緣或稍高位置,直到靠近鄂疊爾河南方支流河谷處下山,沿河谷西北方向走到與鄂疊河的交匯處(今Orgil,完成「山行五六日」(圖17),此時約為六月二十四或五日,其後用三、四天時間循河谷西行溯流而上至窩里朵(今Ikh-Uul)。

17       石河至鄂疊爾河支流,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西方
《西遊記》:「二十八日,泊窩里朵之東 奉旨請師過河,其水東北流,瀰漫沒軸,絕流以濟,入營,駐車南岸,車帳千百」。

Ikh-Uul位於鄂疊爾河畔18河北岸是現代城鎮所在,有寬闊平地足以安置「車帳千百」,高分辨率衛星圖片顯示往東北流的支流注入鄂疊爾河前,在十分平坦的河床上分成多條細小和淺水的支流,覆蓋較大範圍,附合「瀰漫沒軸」到處淺水達到車軸高度的描述,「絕流以濟」一般解作丘處機橫過河流抵達對岸,但是後文說「入營,駐車南岸」,則顯然營在北岸,丘處機原本在南岸,馬車留在南岸沒有過河,「瀰漫沒軸,絕流以濟」不是形容他過河的情況,合理的理解是:西南來的支流變成廣闊有淺水支流灘地,接近消失而注入(從匯合處開始拐向東北的)主流

18     窩里朵及鄂疊爾河
 六月十四日離開長松嶺,二十八日抵窩里朵,走了十五天,粗略量度距離300公里(不計山路蜿蜒增添里數),日行20公里左右,山中行進難免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