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21日 星期四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 (四) 東渡帕米爾高原

 

上接 (三)走向帕米爾高原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_18.html

6.     昏馱多城至朅盤陁國 

大唐西域記:「(達摩悉鐵帝國)國境東北,踰山越谷,經危履險,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東西千餘里,南北百餘里,狹隘之處不踰十里,據兩雪山間 波謎羅川中有大龍池,東西三百餘里,南北五十餘里。」 

離開昏馱多,玄奘繼續循噴赤河溯流而上,向東北方向行進約40公里抵達上游兩條支流的匯合處,一支來自東北是帕米爾河,上溯源頭到達所謂「大帕米爾」Great Pamir,一支來自東南是上瓦罕河河谷,東行跨過分水嶺後進入另一狹長河谷,即「小帕米爾」,構成瓦罕走廊的東部。根據《大唐西域記》描述,相信玄奘先走了大帕米爾方向,在其東端穿過山隘進入小帕米爾,以下細談。 

10  昏馱多至朅盤陁國路線,右方A標記進入朅盤陁國境位置

玄奘在支流匯合處渡河後,位置當在今塔吉克國Langar小鎮,從此在狹窄的帕米爾河河谷上坡走約70公里,自海拔2800米上升至4000米,配合「踰山越谷,經危履險」,到了坡頂視野豁然開朗,抵達大帕米爾西端,玄奘稱為波謎羅川,帕米爾和波謎羅是Pamir的同名異譯,「川」作平坦土地解,昏馱多至此玄奘稱「七百餘里」,現代路程約110公里,比例數67之間,稍大於之前幾段路的56

 玄奘稱「波謎羅川東西千餘里,南北百餘里,狹隘之處不踰十里」,以比例數6.5折算約數,東西長200公里,南北寬20公里,狹隘處12公里,對比大帕米爾長約60公里,寬十多公里,寬度相稱,但長度遠遠太少,顯然玄奘的「波謎羅川」概念超過大帕米爾,觀看衛星地圖(圖10),若把小帕米爾納入「波謎羅川」,東西直線總長度約150公里,以比例6.5申算玄奘一千里左右,如果考慮到從大帕米爾去小帕米爾,途中需要走曲折路徑穿越山嶺,則實際行程超過一千里,配合「東西千餘里」之說。

 大帕米爾谷地東端的Zorkul湖,對應《大唐西域記》的大龍池,殆無疑問,不過玄奘稱「波謎羅川有大龍池,東西三百餘里」,只有把小帕米爾包含在「波謎羅川」之內才配得上這個「中」字,至於「三百餘里」相當於50公里之譜,衛星圖片量度只有20公里,差別頗大,由於內陸乾旱地區湖面受蒸發與降水調節,玄奘至今已一千多年,氣候變化足以令湖面面積大起大落,舉例說一度浩瀚的羅布泊已變乾涸,因此以上的數字差別不算甚麼牴觸。

11  從大帕米爾到小帕米爾之路線(底圖:zoom.earth

大龍池以東的谷地變得較窄,東行約30公里處有來自南方小河,溯流而上抵達附近唯一避開雪嶺的山口,寬度只有一兩公里,對應「狹隘之處不踰十里」,過分水嶺下坡進入小帕米爾,自此沿狹長河谷向東偏北方向前進。

 《大唐西域記》:「自此川中東南,登山履險,路無人里,唯多冰雪,五百餘里,至朅盤陁國。朅盤陁國周二千餘里,國大都城基大石嶺,背徙多河,周二十餘里。 

12  從小帕米爾到朅盤陁境之路線(底圖:zoom.earth


在小帕米爾東進約50公里後,河道急轉彎90度向北流去,至此已是波謎羅川東端,前方滿是雪嶺,必須找最低海拔的山口,縮短冰雪中的路程,玄奘稱「自此川中東南」,山口應位於東南方向,根據陳達達(個人通信)及侯楊方(註3),鄰近地區唯一可走只有位於中國與塔吉克兩國邊界的排依克山口Beyik Pass (海拔4,742米,北緯37°18’13”  東經75°3’22”),過雪嶺的路線見圖12,排依克山口的地勢見圖13衛星立體圖像,下山後沿河谷走到卡拉其古河,順流東行出谷口(圖12標記A位置),抵達朅盤陁國境,回到了今中國國境的西陲。由小帕米爾東端至此玄奘稱「五百餘里」,行程約7080公里,數字比例約為7 

13  排依克山口地勢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西

卡拉其古河在A位置(圖12)與自南流來的紅其拉甫河合成徙多河,《校注》指乃Sita的對音,即今塔什庫爾干河,折向北流,玄奘從谷口沿徙多河北行約70公里到朅盤陁國都,即今塔什庫爾干鎮,《校注》稱「塔什庫爾幹(Tashqurgan)突厥語tash意為qurgan意為塔、堡」,對應「國大都城基大石嶺,背徙多河」之說,該地現存石頭城遺址,塔什庫爾干河在城北折向東流,在山脈裏匯入今葉爾羌河,此處以下的葉爾羌河唐時視為徙多河一部份,出葱嶺以東後流經今莎車附近,後匯入塔里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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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8日 星期一

無聊研究系列: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三)走向帕米爾高原

 上接:(二)阿富汗北越興都庫什山脈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_9.html

5.    活國至昏馱多城 

《大唐西域記》:「(活國)東行百餘里,至瞢健國從瞢健國東踰峻嶺,越洞谷,歷數川城,行三百餘里,至訖栗瑟摩國東西十(千)*餘里,南北三百餘里。」(*《校注》稱不同版本有作千,也有作十,以下論證應為「十」)

活國至訖栗瑟摩國路線

從活國東行第一站瞢健國,《校注》稱應從「今日之KhanabadTalaqan一帶求之」,衛星地圖檢索得Khanabad附近有地名Bu’in,與瞢健似有對音關係,距Kunduz 2530公里,玄奘「百餘里」與公里數比例約為5,在先前的47之內。 

8  瞢健國至訖栗瑟摩國  (衛星立體圖像,大致向東望)

下一站訖栗瑟摩國,《校注》定為Kishm,今地圖名Keshem(或Kishim),由Khanabad至此路程110公里,玄奘「三百餘里」與公里的比例約為3,大抵此段道路易走,玄奘心中的里數會比以前山中偏低。從Khanabad東行,離開綠洲後借用Khanabad河谷橫過一道廣闊山嶺,再穿過稍狹峽谷,進入Talaqan(或Taleqan)綠洲時視野豁然開朗,故有「東踰峻嶺,越洞谷」之說,當時綠洲內大概有多個居民點,反映「歷數川城」之說,此處「川」字作平地的意思,此後繞過山腳循乾枯河谷上山,跨過不高的分水嶺後,進入Kishim河谷綠洲,河谷呈長條形,南北長50公里,東西最寬約二至三公里,以比例數6換算,得三百里與十多里,與《大唐西域記》配合,但必須在以上提到的「千」與「十」兩個版本之間選取「十」。 

《大唐西域記》:「踰山越川,行三百餘里,至呬摩呾羅國,東谷行二百餘里,至鉢鐸創那國。」 

從訖栗瑟摩國起,玄奘進入了地勢險峻的興都庫什山脈,只能倚靠河谷前行,《校注》稱鉢鐸創那國即今巴達哈商Badakhshan地方,範圍包括今阿姆河主要支流噴赤河(Panj)和另一支流Kokcha河兩個流域上游,「其城在今法札巴德Fayzabad之東」,由於沒有更多資料,就以Fayzabad作為鉢鐸創那國都城位置標記在衛星圖上。

 Keshem出發,循Keshem河順流北行至與Kokcha河匯合處,復循Kokcha河谷溯流而上,北行約60公里,後轉向東在河谷中走約40公里到Fayzabad(圖9),呼應「東谷行」描述,前後兩段的距離比例為32,玄奘前後兩段為「三百餘里」和「二百餘里」,比例正好一樣,這段路長約100公里,對應玄奘的五百多里,里與公里數比例在56之間。途中的「呬摩呾羅國」按距離比例應在河谷拐彎處,在衛星圖中搜尋,只有無名小村落。

9  訖栗瑟摩國至達摩悉鐵帝國路線

 《大唐西域記》:「從此(鉢鐸創那國)東南山谷中行二百餘里,至淫薄健國從此東南,喻嶺越谷,峽路危險,行三百餘里至屈浪拏國從此東北,登山入谷,途路艱險,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國在兩山間東西千五六百餘里,南北廣四五里,狹則不踰一里,臨縛芻河昏馱多城,國之都也。」 

Fayzabad開始,上溯Kokcha河谷大致轉向東南,配合「東南山谷行」之說,「二百餘」加「三百餘」即五百多里去到河谷最南位置,地圖標記今地名Zebak,對應屈浪拏國位置,路程110公里,里數與公里數比例約為5,途中經過的淫薄健國按距離比例在衛星圖中查看,相信對應今Baharak,是山中較大片的綠洲,衛星立體圖像顯示,從這裏上溯Kokcha河,河谷在相對高聳山脈中變得狹窄,與「踰嶺㙎谷,峽路危險」配合。

 河谷在Zebak拐彎轉向東北,符合「從此東北」之說,接近河的源頭,谷狹路陡,故有「登山入谷,途路艱險」之說,到了盡頭跨過不高的分水嶺,進入噴赤河Panj上游河谷,文中提到「縛芻河」,顯然玄奘充分掌握地理資訊,知道眼前的河流(噴赤河)連接到遙遠的阿姆河(即縛芻河),到此玄奘已經穿越興都庫什山脈,進入了帕米爾高原。 

此處是今阿富汗和塔吉克的邊境城鎮Ishkashim(其他拼寫有Eshkashem和塔吉克語的Ishkoshim),位於達摩悉鐵帝國西端,注意「帝」字只是標音,不是說這是個強盛的帝國,該國沿着狹窄河谷中向東伸延成長條狀,與文字描述匹配,是古代絲綢之路主要通道之一,現代稱為瓦罕走廊,北側屬塔吉克,南側屬阿富汗和有較寬闊沖積平地,相信玄奘在河的南側行進,去到都城昏馱多,即今Khandud,對音關係保留了一千多年,屈浪拏國至此路程約110公里,玄奘稱五百餘里,兩個數字比例約為5

下接:(四)東渡帕米爾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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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9日 星期六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 (二) 阿富汗北越興都庫什山脈

上接 (一)古印度至今阿富汗中部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html 

4.    迦畢試國至活國

 《大唐西域記》:「至大雪山婆羅犀那大嶺行經三日,方至嶺上 下望諸山,若觀培塿,贍部洲中,斯嶺特高,其巔無樹,唯多石峰,攢立藂倚,森然若林,又三日行,方得下嶺,至安呾羅縛國 山阜連屬,川田隘狹。」

 《法師傳》:「法師辭發,東北行一踰繕那,又至瞿盧薩謗城與王別北行 復經七日至一高嶺,嶺下有村可百餘家養羊畜,羊大如驢,其日宿於此村,至夜半發仍令村人乘山駝引路,其地多雪澗淩溪 至明晝日方渡陵嶮 明日到嶺底尋槃道復登一嶺,望之如雪,及至皆白石也。此嶺最高,雖雲結雪飛莫至其表,是日將昏方到山頂 山無卉木,唯積石攢峯,岌岌然如林笋矣法師從西北下數里有少平地,施帳宿旦而進,經五六日至安怛羅縛婆國。」

 「大雪山」即今興都庫什山脈 Hindu Kush,將阿富汗分為南北兩部分,玄奘回國必須跨過大雪山,「婆羅犀那大嶺」當指興都庫什山脈橫亙迦畢試以北的一支,最直接走法是從Bagram 北上通過著名的山口 Salang Pass,但是根據兩本著作的描述,他走了迦畢試國東北方的Khawak山口,路線比較迂迴,相信因為海拔較低,冰雪造成的艱難較少。安呾羅縛國是山中綠洲,《校注》稱即今Andarab,有顯著對音關係,位置與文字記載吻合(下詳)。

 

3      迦畢試至安呾羅縛國路線

《法師傳》稱迦畢試王陪玄奘向東北走了一踰繕那(即一天路程),瞿盧薩謗城對應綠洲邊緣今 Golbahar 附近,距離約30公里,這裏是興都庫什山脈山腳,與王告別後,玄奘進入 Panjshir 河谷繼續向東北行進,同等速度則兩天便抵達離谷口約60公里的鄉村 Pukh,加上隨後一天過嶺(見下)符合「行經三日,方至嶺上」描述,《法師傳》的「七日」應是有誤。反覆檢視衛星立體圖像,顯示這一帶山嶺向北一面是連綿的陡峭山崖,配合「唯多石峰,攢立藂倚,森然若林」乃《法師傳》「山無卉木,唯積石攢峯,岌岌然如林笋矣」之說,只有 Pukh 附近可以循小溪河谷上溯至稍為圓順的山脊,過後有稍緩的斜坡下山,是唯一可通行的山口,即 Khawak 山口。

4      Khawak 山口地形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東南

 《法師傳》仔細講過山行程,包括半夜登山,沿着河谷走得見溪澗有冰凌,天亮後穿過山口頗險但相對圓順的山脊(即所謂「陵嶮」)下山,山中宿夜後「明日」走到谷底,經過盤曲的山路再上石頭白色的山嶺,過山脊後下行數里在細小平地紥營過夜,以衛星立體圖像展示這個過程,白色山嶺一如文字所述,而過此嶺後西北下坡一公里左右剛好有一片溪畔平地(北緯35°32’45” 東經69°35’52”),亦與描述非常貼切。

5      走過 Khawak 山口行程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東北

 此後循小溪峽谷下行,接上 Doshi 河往西到位處山中綠洲西側今 Andarab一帶,農田受地形所限呈條狀分布,符合安呾羅縛國「山阜連屬,川田隘狹」的描述。此段行程約30公里,山中崎嶇,用兩天走過亦算合理,即過山口後三天完成,與「又三日行,方得下嶺,至安呾羅縛國」吻合,此句中的「嶺」指 Khawak 山口。

 《大唐西域記》:「從此(安呾羅縛國)西北,入谷踰嶺,度諸小城,行四百餘里,至闊悉多國 山多川狹,風而且寒 從此西北,踰山越谷,度諸城邑,行三百餘里,至活國。」

 《校注》定活國為今阿富汗昆都士 Kunduz,位於昆都士河與 Khanabad 河匯合處,是當時西突厥吐火羅(玄奘稱覩貨邏)地區長官駐地,玄奘往印度時曾停留一段日子,昆都士位於Andarab 西北偏北方向,最簡易走法本應是繼續沿 Doshi 河西行至今Doshi,折向北接入昆都士河上游,順流而下,途經縛伽浪國(今 Baghlan),玄奘往印度時曾經此地,但是《大唐西域記》談回程時沒有提縛伽浪,顯然不採此途,因此在判斷玄奘的路線時,必須剔除會經過 Baghlan 的路線,反覆檢視衛星立體圖像及考慮到路途應該盡可能在河谷穿行,加上闊悉多國「山多川狹」的形容,以下解釋可行路線只剩一條。

 《大唐西域記》說離開安呾羅縛後走向西北,但是這個方向全是群山,無路可走,「西北」顯然有誤,關鍵在「入谷踰嶺」四字,即是說先走入河谷,後過分水嶺。從Andarab向北走有一河谷,但約40公里左右便需向西折向縛伽浪國,不符合上面提過的限制。圖6展示唯一合理路線,即是走向東北,進入 Doshi河支流河谷,在不遠的源頭處跨過不高的分水嶺,進入一個南北走向的河谷,北行可直達群山北方邊緣,因此相信文本中的「西北」應是「東北」之誤,估計有人刊印《大唐西域記》時,覺得活國在西北方,玄奘沒有理由先走向「東北」而改為「西北」造成錯誤。

6      安呾羅縛國至活國路線(注意北方向右)

北上途中經過幾個狹長的山中綠洲,有南北向,也有東西向,配合「山多川狹」描述,應是闊悉多國地域,《校注》指闊悉多今稱 Khost(注意:此Khost不同入阿富汗境不久經過的阿薄健國的 Khost),而地圖查得這個地區今名 Khost Wa Firing,名稱之首 Khost 與闊悉多有對音關係,因此玄奘走此路線殆無異議。

出山後是荒漠地,向西北方向沿Bangi 河(即Darya-e-BangiDarya是河的意思)行走最宜,順利到達活國 Kunduz,這段路與後一句「從此西北」配合。從安呾羅國至活國,全程約200公里,依《大唐西域記》所說,為「四百餘里」加「三百餘里」,總數作800里算,比例約1公里兌4里,與之前的17有分別,不過一則玄奘的里數以直覺估計,二則山中行走迂迴曲折,公里數也只能算是約數,所以我們只要留意比例的高低範圍就可以了。

下接:(三)走向帕米爾高原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_18.html

2021年1月6日 星期三

無聊研究系列: 玄奘法師印度回國記 (一)古印度至今阿富汗中部

 (疫症肆虐,不能到處跑,因作無聊研究,在人造衛星圖片中描繪唐代玄奘法師印度學佛後回國的路線,篇章頗長,分段上載,讓大家也可嘗試在電腦衛星圖片中突破蝸居,遨遊古今中外。) 

1.    簡要

 公元643年(唐貞觀十七年),玄奘法師向印度戒日王道別回國,途經今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在阿富汗東北進入興都庫什山脈,登上帕米爾高原,進入今新疆,繞行塔里木盆地南緣,在敦煌回歸唐境,公元645年(貞觀十九年)春返抵長安。

 玄奘回國走的路線相當大部份在山嶺中行走,與往印度時主要走在絲綢之路上的城市之間,有很大分別,以往單靠歷史文獻推論玄奘回國路線,是不可能的任務,本文以衛星圖像信息補充前人的研究,希望把部分路段的路線劃得相對精細,並以衛星圖像方式展示提供直觀的信息。

 2.    方法

 本文的原始參考是玄奘和辯機合撰的《大唐西域記》,記載玄奘往來印度的歷程,季羡林等花了極大氣力考據中外眾多典籍,推論書中所提地名對應的外文名字及位置,記在《大唐西域記校注》(註1),以下簡稱《校注》,對於斷定玄奘的行程有重大貢獻,可惜他們沒有當今互聯網上的浩瀚地理信息,無法確定個別國、城的方位,在地形比較複雜的地區難定行走路線,留下了一些空白。

 閱讀《大唐西域記》需要留意一點,記讚篇說明:「書者,親遊踐也,舉者,傳聞記也」,即是有用「行」字的國家玄奘親自去過,只用「至」字則只是聽聞的資料,不少書籍忽視此點搞錯了玄奘的路線,包括《校注》書末的附圖。

 另一重要參考是《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註2),以下簡稱《法師傳》,是玄奘弟子慧立撰的傳記體著作,為玄奘的行程提供了額外信息,有助推斷部分路線的具體情況。

 本文利用了最新網上的衛星圖像,從太空看山脈、河流、植被、農耕、城鎮、道路,以及從現代地圖取得當今的地方名稱,對比《大唐西域記》、《校注》和《法師傳》的描述,推斷和敲定各國、城在衛星圖片裏的位置,至於旅途走在山脈之中的部分,考慮到歷代旅者會憑累積的經驗,選定配合地形和相對容易行進的路線,一般會選用河谷穿越,本文藉着反覆檢視立體衛星圖像,劃出較貼近地理環境的推斷路線。

 3.    出印度境至迦畢試國

 《大唐西域記》:「復此(伐剌拏國)西北踰大山,涉廣川,歷小城邑,行二千餘里,出印度境,至漕矩叱國 國大都城號鶴悉那 從此北行五百餘里,至弗栗恃薩儻那國從此國東北,踰山涉川,越迦畢試國邊城小邑,凡數十所。」

 首先說明,玄奘時的「印度」包含今巴基斯坦地域,《大唐西域記》明確指玄奘從伐剌拏國走西北方向穿越山脈「出印度境」,《校注》定伐剌拏國為今巴基斯坦國Bannu,《大唐西域記》稱伐剌拏國當時役屬迦畢試國,玄奘離開當時的印度進入了今阿富汗國,北行去到迦畢試國,《校注》稱古地名為Kapisi,亦作Kapisa,即今阿富汗中部城市Bagram一帶大片綠洲,該地東部現劃歸Kapisa省,顯然「迦畢試」名字傳承一千多年至今。

 《法師傳》:「如是二十餘日行至呾叉尸羅國 又西北行三日至信度大河 法師乘象涉渡 法師與迦畢試王相隨,西北行一月餘日(。)至藍波國境,王遣太子先去 王與法師漸發 自此復正南行十五日往伐刺拏國禮聖跡,又西北往阿薄健國,又西北往漕矩吒國,又北行五百餘里至佛栗氏薩儻那國,從此東出至迦畢試境。」

 《法師傳》為行程提供較多資料,玄奘離開古印度途中經過呾叉尸羅(《大唐西域記》稱呾叉始羅,今巴基斯坦Taxila),三天路程約60公里抵信度大河(今印度河 Indus River)南岸,乘象渡河,在北岸與迦畢試王會合,其後行程資料較多但有點撲朔迷離,《校注》稱「以這段記載的順序行程、方向和實際的地理相對比,頗為費解」,以下嘗試梳理出一些頭緒。

1      呾叉始羅至迦畢試路線

  呾叉始羅至印度河距離約60公里,即玄奘每天約走20公里,從此往藍波國(《大唐西域記》稱濫波,今阿富汗Laghman省),距離二百餘公里,應該只需十多天,《法師傳》卻稱用了一個多月到「藍波國境」,不合情理。消除矛盾的方法是作以下理解:(一)「一月餘日」是指迦畢試王陪伴玄奘同行回本國「都」的時間,而「都」根據《校注》是今Bagram,(二)抵達藍波國境,王遣太子先經藍波直接回國籌備歡迎之事,(三)王和玄奘「漸發」,走了一條迂迴的長距離路線,「自此南行」的「此」就是與王子分道揚鑣的「藍波國境」。就文字而言,於「一月餘」後斷句,可以解開多年來的謎團。

 注意到《法師傳》提到藍波國時多了「境」字,我理解為只到了其外圍,位置可定為《大唐西域記》所載古國健馱邏的都城布路沙布邏,《校注》定為今巴基斯坦國白沙瓦 Peshawar,玄奘當年前往印度途中曾經此國,以及稱其已衰落多時和役屬迦畢試國,因此可視為隣近藍波國(同樣附屬迦畢試國)境內,如果我們把往迦畢試的迂迴行程以此地為起點,則《法師傳》所記就完全配合地理形勢,以下詳述。

 從渡印度河處經 Peshwar 南下至伐剌拏國,《校注》定為今巴基斯坦有對音關係的 Bannu,距離約270公里,依《法師傳》說用了十五天,每天稍少於20公里,與先前速度相若。

 漕矩叱國都城鶴悉那,《校注》定為今阿富汗境有對音關係的 Ghazni,位於 Bannu 西北偏西,兩地隔了廣闊山脈,仔細觀察立體衛星圖像及參考現今道路,玄奘離開 Bannu 後,應先循西北方向河谷上山,經過山中高原綠洲 Khost,對應《法師傳》提到的阿薄健國,再溯流而上,去到山脈西側分水嶺高點,順山勢下坡走到 Ghazni,全程約300公里,《大唐西域記》說「行二千餘里」,1公里約為玄奘七里,與一般說一公里兌約兩唐里有很大分別,以後我們會再看這個比例。

 Ghazni「北行五百餘里」所到的弗栗恃薩儻那國,《校注》稱「學術界就此國方位問題尚無定論」,其都城也「方位不明」,從Ghazni 出發北上,基本上走在隱約的河谷之中(圖1),以1公里兌七里計算,弗栗恃薩儻那國當在 Ghazni 北約80公里附近,衛星圖片所見,此處有一片稍大綠洲名 Baraki Barak,名字裏的 Baraki 與「弗栗恃」有彷彿的對音關係,相信即該國所在。

2      弗栗恃薩儻那國至迦畢試路線        注意:北方向右

Baraki Barak 出發,循河谷下行,方向大致為北偏東,與《大唐西域記》的「從此國東北」吻合,沿途有小型綠洲數處,穿越一些小山嶺後進入今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地區,原是喀布爾河滋潤的綠洲,衛星圖片所見灰色是城市化的結果,從喀布爾往 Bagram,衛星圖片可見一條由從山脈東流的數條小河滋潤的綠色走廊,走這段路要翻過一些小山嶺和重複跨過小河,沿途有數個小綠洲,過程配合「從此國(按:弗栗恃薩儻那國)東北,踰山涉川,越迦畢試國邊城小邑,凡數十所」的描述,至於上引《法師傳》最後一句「從此東出至迦畢試境」,對照《大唐西域記》之「從此國東北」,疑「出」乃「北」之誤植

 由渡印度河處至迦畢試國行程約800公里,以每天走20公里計,需時40天,與「一月餘日」配合,至此玄奘低達今阿富汗中部

下接:(二)阿富汗北越興都庫什山脈    https://tiandiyouqing.blogspot.com/2021/01/blog-post_9.html